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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妈妈的故事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2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我妈是个美人。以前是,现在也是。

我曾在一本封面穿和服的妙龄少女相册里,看到无数妈妈年轻时的花容月貌,一个人就可以占尽燕瘦环肥,处女脱兔的曼妙。从小时候,我干瘦苍白的手指,可以翻得动这本画面感与纵深感都跨越我的认知和想象的相册。从那时候起,我就知道每个妈妈都是一个传奇,最起码我妈妈是。

(一)大头皮鞋

“咔,你妈小时候像个野人。”我那一向风流倜傥的爹,一提我妈的童颜,总是嗤之以鼻。我让他拿出证据来。他说,你问你姥姥去,你姥姥家相册里,还有她七八岁时候的照片呢。

我姥姥是谁?天外来客。

据我妈的描述,我姥姥的妈妈,也就是她姥姥,是一天人,头发漆黑如瀑,天然打卷,弯曲如朵朵波斯菊绽放。我闭眼一想:朵朵墨菊顺流而下,波光流转,艳光四射;再加上明眸黛蓝,深邃凹嵌,顾盼神飞,肤如凝脂,冷香馥郁。我曾一度怀疑我姥姥的妈妈是香妃再世。这白皮肤、蓝眼睛、卷头发,是不是什么异国他邦的已不可考。但从我姥姥遗传的天然卷发、深邃眼眸、凝脂白肤,小巧身段看,我相信我妈妈的话并非空穴来风。

而我妈呢,天然卷发的弧度,顶多只有一个半圆,那墨菊盛况已不复昨夕。只是那凹嵌深邃得墨黑色眼睛,闪闪发亮,年逾不惑仍旧明眸善睐,宛如春光乍泄。再者,我妈拒食猪肉,嗜好牛羊,这也一度成为我爸讥讽她是蛮荒异族的借口。

这些具体又抽象的传说,在我妈和我爸的夸张与反衬下,具备了文学的美感和神秘,而我则是那个受了蛊惑的听众。而这种蛊惑诱发的好奇和探索,在越过了我那未曾谋面的妈妈的姥姥之后,只能从我的姥姥开始。

可是姥姥是个不会讲故事的人。她全然没有我妈妈对自己血脉、源流的自豪感,以及神秘与敬畏。她总是对着我碎碎念,念的都是当下的家长里短、鸡毛蒜皮。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人类发展史上有一种“隔代遗传”。也许我妈妈才是遗传了我姥姥她妈妈的天人之质。

姥姥虽然不会给我讲故事,但是姥姥是个很好的收藏家。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掩埋的经年旧物,都会在姥姥这里得到妥善的安排,就像我妈那张七八岁时候的照片。

照片上黑白一片,两排灰灰黑黑的成年人影,模糊得仅能辨别出面容,仅仅是区别出不是同一人。前面一排站的是歪歪扭扭又勉强齐整的小孩子。孩子都是个别的,大人都是雷同的,就像随着年龄的增长,慢慢从原版长成了盗版。就在这排小孩子里,一个梳着两只小辫子的丫头,霸气外露地坐在正中间的小马扎上,这个丫头就是我当年的妈妈。

就是这张照片,证实了我爸那句:咔,你妈小时候像个野人。所言非虚。

照片上的丫头,看上去个头小小,穿着方格子的小褂,纯色的裤子,两只刚齐肩的小辫子,齐刷刷地垂立着,深嵌在眼窝里的眼睛,露出坚毅的目光,和那紧抿着的嘴角上扬的薄唇,相映生辉。一个微微上翘的小下巴,颇有笑傲平生的架势。目光顺着她的两只胳膊伸展向下,只见她一双小手扣在自己的鞋面上。那是一双大头皮鞋。很大的皮鞋,很大的头。

我妈曾和我一同欣赏过这张照片。也就借着我们一起欣赏的机会,我妈给我复原了一个三十多年前的真相。

庄里来照相的了,好不容易等到自己家照了,一院子的人都急急哄哄地往外赶,早就穿了最好的衣服,打扮周正等着了。那些光屁股蛋子的野小子也不例外,都图个新鲜。只有我妈像个野猴子一样,还爬在她奶奶种的枣树上死活不肯下来。“大家都跑去照相偏偏我就不凑这样的热闹,大家喜欢的我就不喜欢。”等我姥姥好说歹说,软硬兼施把她连拖带拽地拉到院里子,才发现她连双鞋子都没穿。情急之下,从家里翻出一双大头皮鞋来。

大头皮鞋能装下个刚出生的小娃娃。据说那鞋子是远在北京做大官的伯伯,从外贸出口的行货里拿出来的。

那是我妈妈童年中唯一一张保留至今的相片。相片上定格着她童年的野气和倔强,也牢牢记下了那双并不合脚的昂贵的大头皮鞋。

若干年后,我看到这张照片,看妈妈回味当年时候多少有点讪讪的表情,我都觉得它像是一种预言,预言了这个女孩子半生的起承转合。一个被强行套上大头皮鞋的野丫头。就这么带着不情不愿登上了成人世界的大雅之堂。

(二)寻食年代

妈妈小时候的野气。很少在她身上留下什么外化的痕迹,唯独眼角的疤痕除外。所以每当提到这个疤痕,妈妈的回忆和表述里多多少少带着夙怨和恨意。这个疤痕的缔造者已经作古,她是妈妈的奶奶。疤痕很小,一笑才显露出一点弧度,像是一个嘴角的酒窝。

妈妈和她的奶奶,好像相遇就是为了斗争的。奶奶在院子里种了好些果树,枣子、桑葚、葡萄,为了收获后可以到集市上卖点小钱。而我妈妈是个馋猴托生的,果子刚开始熟,她就爬树上瓦地偷果子吃。奶奶防她比防偷吃的鸟儿还头痛。

想必在一个夏日的午后,知了在头顶没命地欢叫,妈妈趁着她奶奶的午觉还没醒,偷偷爬上树摘了果子,在院子里树荫下的磨盘上盘腿坐着,吃得不亦乐乎。那葡萄、桑葚的果汁,黏得满嘴都是糖渍。就在这只小野猴忘乎所以的时候,她奶奶已经拿着笤帚、颠着小脚来驱赶她了。可能还象征性地用笤帚疙瘩打了她几下,挨着打的她哪里肯罢休呢。一边跑,一边喊着她奶奶的小名回了几句嘴。那本来就心疼自己果瓜的奶奶,听了小丫头片子的顶撞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随手捡起路边的一截小木棍,就远远地扔了过去。哪里知道这么巧,那尖利的小木棍正巧打中了妈妈的眼角。她奶奶烧了一撮烂棉花,给她堵住了汩汩冒出的鲜血。从此,这只小馋猴子为自己的贪嘴留了个记号。

后来,妈妈和我说,偷不到她奶奶的瓜果,馋了没得吃的时候,她就跑到山上去。那庄后的危山是说多好有多好,漫山遍野的吃食,只要是能下肚的,她肯定都吃过。什么没毒的不知名的野菜都是无上的美味。这些都在我小时候,妈妈带着我上山挖野菜的时候,得到了证实。什么饽饽丁、葫芦瓢、溜溜嘴,还有我听也没听过、记也记不好的,蹊跷古怪的名字,我一度怀疑这些名字都是妈妈编造出来的。就像我小时候在墙上偷偷刻了小人给他们取名字一样。我在妈妈的强烈推荐和怂恿下,在她满眼注视的期待中,把这些野菜吃到嘴里,满嘴都是青草的香味和露水的甜味儿。这种从舌尖蔓延到腹腔的味道,让我置身在山野间,看着妈妈闪闪发亮深邃的眼睛,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毛绒兔,而身边正蹲坐着一直瞧着我深思的大兔子。

妈妈还说,她不仅仅是吃野菜、野果,她还吃中药。当年她是不知道那些黑亮的大丸子就是中药,只知道在一堆堆别人丢弃的物什里,发现一些像屎壳郎聚起的粪团一样大小的丸子,她用鼻尖小心地嗅嗅,是青草的甜涩,之后她就大快朵颐了,嘴巴鼓鼓囊囊、起劲儿地咀嚼,满嘴都是草药的香甜。可是现在我看到我妈喝中药都要捏着鼻子、憋着气一口气灌下的姿态,我真是怀疑她当年,把粪团一样的中药丸子咀嚼得满嘴生香的真实。神农尝百草尚能活命,想必妈妈也是因为杂食各类草、药,而安然无恙。

1974年的温饱,足以让这个没人管的野丫头漫山逡巡了。

(三)血染肩头

上学对妈妈来说,像是一种不曾有的概念,不知其所起,不知其所终。对于我们这一代寒窗苦读十几载的人来讲,我妈妈的学生生涯还不如她上山游荡的记忆深刻和绵长。

她是有多么不愿上学啊,或者说,她是有多么贪玩。晚自习偶尔停个电,她也能趁黑从窗户上跳出去,逃之夭夭。等电来了,灯亮了,她早找不见人影了。这样的学生早早在老师那里挂了号。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。

妈妈说,她逃课躲厕所里的时候有,爬树上的时候有,但是最经常的还是翻墙出去,溜到危山上去耍。一开始是她一个人,后来她就拉伙去。因为逃课整出不少“蘑菇”,这是后话。

妈妈虽然贪玩,但是很少和老师正面冲突,目无师长的事情她从来不放在台面上。这和她老爹,也就是我姥爷是个老师多多少少有些关系。但是有一次例外,一次就闹得轰轰烈烈。

那天,一上课,坐在第一排的,讲桌旁边的妈妈就在下面嘀咕,刚上课的几分钟里,她那课间玩闹的热度还没退下去。这该是她上课的一种习惯。俗话说,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,可能是运气不好,也可能是“厚积薄发”,讲课的老师对着她发飙了。

“站起来,你站起来!”

我能想象得到,这只小野猴在自己王国里磨磨唧唧捣鼓自己的事情的时候,这一声怒吼无疑惊天霹雳。

她磨磨蹭蹭地梦游一样站起来。小小的个子还是小小,发育迟缓,额头马马虎虎和那高高的讲桌齐平。

“你说什么了?说,你在下面说什么呢?”

她哪里还记得自己说什么了,谁知道呢,谁知道她说什么了,那另一个世界,另一个王国的语言,怎么可能放到这个严肃而没有生气的课堂上呢。她只好保持倔强的沉默。嘴角习惯性上扬。

“你说不说?”

之后,老师的大手就猝不及防地拍在她的小羊角辫上,不巧她的额角就这么亲吻上讲桌的一角,好像额角和桌角在对峙、僵持了不知多久之后,终于短兵相接、肉搏在了一起。它们相亲的声音,带着喃呢,就像春天的小燕子的第一声啼唤,唤起花开。

当额角上的鲜血,一滴一滴落在她雪白的衬衫上的时候,她恍然大悟,顽劣的野气哔哔啵啵地爆裂开来,她在这场肃穆的战争里找到了玩耍的突破口。她那飞扬的嘴角带着她跑出教室,她边跑边喊:

“XXX,把学生头打破了,XXX,把学生头打破了。”

她一边跑一边喊,童稚的女声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在欢欣鼓舞地发布着一个喜讯。她跑啊跑,跑啊跑,完全忘记了额角的伤口和衬衣上绽放的血红的小花。多少双眼睛和耳朵,被她一个人的表演吸引过来,很快地聚集而后扩散,一个消息就这样热烈地发扬光大。

她围着学校跑遍了,却没有收住脚步,她又飞出了学校,一路欢快地叫喊,沿着村庄每一条熟悉的道路。等我姥姥收到消息把她拽回家的时候,她那额角的血渍已经凝集成红褐色的痂,白衬衣上是零零碎碎血渍的点缀,而她一定眼睛闪闪,满心都是自由疯跑的欢乐,就像鼓动的鼻腔里吸进鲜血的清冽与芳香。因为受了伤,她没有受到姥爷和姥姥实质性的责罚,口头上的批评只当是给耳朵挠挠痒了。

因为她的这场热闹,村子里的人、学校里的人,都知道老师打学生都能给学生打破头的,在孩子的嘴里更是传播得接近妖魔化,暴力和鲜血以一个顽童的玩闹在众人间留下密布的阴影。妈妈的同班同学好多都不去上学了,家长也是同意的。妈妈呢,她在家养伤啊。可以不用上学,天空都格外蓝。最后以老师提着点心、礼物亲自登门道歉而草草收场。

一场继往开来的闹剧,一场小学生涯的闹剧,就这么流星般划过沉闷的天际,星光乍泄,而后归于沉寂。只是在当事人的记忆里历久弥新。

(四)“歪”

姥姥提起我妈妈小时候的时候,总是带着一丝羞怯,那眼神里会流露出一种怀念的仰慕来。这让我颇为赞叹。哪天要是我妈提起我来也能如此神情,真是不枉当年风云。

姥姥说我妈妈从小就“歪”。歪,在章丘当地的方言里是霸道、厉害、不服管教的意思。这样的形容词,不好形似,只能举例让大家意会一下。那时候姥姥家门前有一堆红土,是姥姥费了老大劲儿从山上一点点抠下来,用小推车推回来的。街上疯玩的小皮猴子们总是拿这堆土玩耍,和个泥巴,扔个人,姥姥出来赶他们、吆喝他们,根本压不住场,他们三五成群地来回串,你前脚进门,他们后脚就回来继续了。这种场合下只有我妈出马。用姥姥的原话就是:

“你妈都不用说话,只要往门口一站,他们就都跑没影了。”

我时常想象一下那种气场,想必不怒则威诚如是。就像我长到现在依旧害怕我妈生气时候的空气,那种空气让你从小到大,由恐惧、战栗、窒息到烦闷、气堵、精神颓唐,即便我越长大生命力越强悍,对我妈妈的威力依然敬畏有加。

我妈妈和我说她喜欢一个人“游”玩。这个游,就是既在女生堆里玩,也在男生堆里玩。那时候男生和女生、女生内部之间、男生内部之间都有着鲜明的划分线,圈子是一种界定。而我妈妈就是那种没有身份,又因为没有身份却又特别有身份的人。硬要打个比方的话,她该是世界大战时候的瑞典,永远和平的中立国。她和女生踢毽子、跳皮筋、竖蜻蜓,和男生打篮球、拍皮球、疯跑,什么好玩玩什么,单单只是玩。至于小女生之间的嘀嘀咕咕,在我妈看来那是傻帽。玩还玩不够呢,哪有时间捣鼓那些没趣的狼闲。

但这些不代表我妈就是个睦邻友好的和平使者。

有一次她穿了一个崭新的洋红小褂,崭新崭新的,还带着俩口袋。第一次穿,两只小羊角辫搭在肩头,把手抄在口袋里,蹦蹦跳跳地跑起来就是一团冉冉的小火苗。和她同班的一个男孩子因为玩闹,佯装着要踢人,不小心竟把脚踢到了我妈妈小褂的口袋里,只听“嗤啦”一声,崭新的洋红小褂上的口袋就这么生生扯下来了,翻转的布片像一叶马上掉落的枫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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